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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目擊此次大橋倒塌的人都用了“突然”這個字眼，從第一個橋孔掉混凝土到解體，不過幾分鐘。而328米的四孔大橋從東到西連環(huán)倒塌，不過10秒鐘。但回顧這個橋梁修建的四年，充斥于勘測、分包、修建等各個環(huán)節(jié)的危險細節(jié)，早就為大橋的倒掉埋下了伏筆
記者/陳曉 文/王繪華
2007年8月18日晚7時40分，湖南鳳凰縣堤溪沱江大橋的垮橋現(xiàn)場，5天的搜救工作基本結(jié)束。腐爛的味道漸漸消弭，空氣中只剩下刺鼻的消毒水味。挖土機、武警、民兵次第退出大橋廢墟。測量儀、勘測專家、事故調(diào)查組成員踏上這堆亂石。
倒掉的大橋是一座大型四孔石拱橋，長328米，高42米；橋面寬12米，為雙向二車道設(shè)計。8月13日下午4點45分，大橋正進入最后的拆除腳手架階段，突然，大橋的四個橋拱橫向次第倒塌。根據(jù)“8•13”事故現(xiàn)場指揮部提供的數(shù)據(jù)，現(xiàn)場施工人員中，64名遇難，88名生還，其中22名受傷。
所有目擊此次大橋倒塌的人都用了“突然”這個字眼，從第一個橋孔掉混凝土到解體，不過幾分鐘。而328米的四孔大橋從東到西連環(huán)倒塌，不過10秒鐘。
橋邊沱江鎮(zhèn)金坪村的村民正試圖為這次倒塌的大橋和他們死難的親人找一個說法。死者田儒全的女兒問：他們這樣死到底該算什么？村民龍銀春問：他們算不算工程腐敗的犧牲品？他的妹夫在橋面鋪混凝土，垮橋時從42米的高處落下，未能生還。
這個村8名死難者的家屬拒絕在政府提出的“1人賠償20萬”的協(xié)議上簽字。除了錢之外，他們還想要個答案：他們的死算什么，又為什么？是突然坍塌的巨石讓他們死于非命，還是近四年的修建期充斥于勘測、分包、修建等各個環(huán)節(jié)的危險細節(jié)，導(dǎo)致了他們的死亡？
幾次停工的大橋
事故的勘測調(diào)查從最東側(cè)，也就是最早坍塌的一號橋孔原址開始。雖然大橋倒塌原因的調(diào)查才剛啟動，但最初的橋梁選址和地質(zhì)勘測成為技術(shù)推定的第一個“罪魁”。
大橋的承建單位為湖南路橋公司，但其后的分包卻甚為復(fù)雜。據(jù)本刊記者了解，四個橋拱分別由四個工程隊承包，其中一位包工頭張三陽還承建所有的橋墩。2005年初，其工人在設(shè)計圖紙上所標示的1號橋墩位置上施工，竟挖出一個大巖洞，這在勘測報告上并未標明。
這個說法得到了當(dāng)?shù)卮迕竦淖C實。也在大橋做工的金坪村村民吳福生告訴記者：“在大橋東邊的第一個橋墩下面有個很大的溶洞，洞口寬約1米多，這個溶洞一直通向進入鳳凰縣城的城北大道方向。以前這里，有老百姓用它來圈牛。”
從大橋開工起就在這里干活的老工人劉名(化名)則聽張三陽隊伍的人告訴過他：“溶洞處打炮的時候比別處深一點，約1米多才能落到實地。但之前搞測量的說，橋墩必須落在那里。” 據(jù)介紹，施工方對這個地基上的大溶洞進行簡單填充，“沒有挖掘很深就開始砌了�！眳歉Ｉf�！艾F(xiàn)在專家們正在對1號橋墩下的這個巖洞進行鉆探，尋找事發(fā)原因。”一位曾參與大橋前期工程的專家告訴記者。
堤溪沱江大橋的橋型是當(dāng)?shù)爻Ｒ姷氖皹�，造價較鋼筋混凝土大橋低廉。由于當(dāng)?shù)厝焙由�，大橋采用漿砌結(jié)構(gòu)，石塊和石塊之間的黏合劑是用山上的石頭磨成的粉末，和水泥攪拌制成砂漿。工人田茂看到，運來的砂子里面還摻有泥巴，這會影響砂漿的黏合度。“施工人員李佳檢查時也說，這沙土有問題。但最后還是照樣用了�！碧锩f。
“天下鳳凰用的砂子就用水沖過，這里沒有沖，都直接倒進攪拌機�！眲⒚f。天下鳳凰是縣城里最高檔的酒店。
劉名從大橋開建就來到這里，負責(zé)切割橋面和橋墩所需的大塊石料。按規(guī)定，石塊的標準厚度是20公分。但老板告訴他，18公分的也可以收。“既然這樣就越切越薄，切得最薄的有16公分。”劉名說。
據(jù)說一切都是為了節(jié)約成本，大橋總投資1200萬，工程款總是莫名其妙地缺位。劉名2005年5月開始回家歇了近一年，“因為老板說沒有錢買材料�！北緛眍A(yù)計一年半建成的大橋，修修停停卻建了近4年。
因為拿不到工錢，外地工人紛紛走掉。到2007年年初，工地人手不夠，不得不請當(dāng)?shù)厝�。橋邊金坪村的村民們第一次得到了這個每天60元“賺快錢的好機會”。田儒全就是今年5月開始在那里干下工，兩個多月了還沒有拿到一分工錢。老板告訴他，15號就做完了，到時候一起結(jié)算，但他死在了13號。
兩次下沉和會下雨的橋洞
2007年年初，從附近村里補足勞動力后，離大橋的竣工期時間已經(jīng)很近了。斷橋?qū)儆邙P大公路的一部分。
該公路東起湖南省湘西州鳳凰縣齊良橋鄉(xiāng)黃家寨村，西至貴州銅仁大興機場，全長約30公里。通車后，從鳳凰古城至貴州省銅仁市大興機場僅39公里，半個小時即可到達。
湘西自治州州委外宣辦主任婁正莉證實，堤溪大橋原打算國慶節(jié)時搞竣工典禮。湘西自治州州委機關(guān)報《團結(jié)報》發(fā)布的報道中寫到，為了給預(yù)定在今年9月20日舉行的“湘西州50周年州慶”獻禮，鳳大公路的“工人們正抓緊時間施工”，“經(jīng)常組織施工隊伍進行勞動競賽，在施工中掀起‘趕、比、超’的熱潮�！�
據(jù)工人們介紹，項目經(jīng)理夏有佳給幾個包工頭都許諾說，誰的進度快就有獎金，一千、兩千不等。
得獎的是二號橋洞，由一位洪姓老板承包。這支隊伍的工人也分得“20元，50元的煙錢”，甚是神氣。
但端午節(jié)過后的一天，下午六點多， 村民田儒蓮在橋邊的塘里釣魚，看見橋上的工人忽然往一個方向跑，人頭攢動的橋面，突然空無一人�！昂髞砉と烁嬖V我，當(dāng)時大橋動了一下”。“動”的地方正是在勞動競賽中獲獎的二號橋孔處，下沉約2公分。
“大約十多天以后，又下沉了第二次，這次大約5公分�！碧锩嬖V記者。
二號橋孔剛好橫跨在村里的渠道上方，下面是沙地，不能搭鋼管架。為了搭建腳手架支撐拱橋和便于裝拆模板，施工方在二號橋孔下用水泥加小鋼筋制成的板材鋪墊沙地，再在上面加了6個直徑約1米的水泥地樁，然后在地樁上搭建腳手架。
下沉?xí)r腳手架和模板未拆，大橋就像偶然打了兩個寒戰(zhàn)，并無大礙。“后來他們在地樁處燒了‘紙錢’保平安，然后對地樁的基礎(chǔ)進行了加固，繼續(xù)開工。”田茂說。
臨近竣工，大橋也開始越來越頻繁地表現(xiàn)出命運多舛的跡象。肖宗清7月28日開始入場，做第一個橋孔的腳手架拆卸。“拆了三天模板，看見的全是石頭，沒有混凝土。包工頭讓技術(shù)人員來看，用砂漿把外面抹平了事�！�
橋面澆水養(yǎng)護的時候，橋下也會“下雨”。一位從事建筑業(yè)多年的高級工程師告訴記者，石拱橋內(nèi)部由碎石與砂漿填充，碎石規(guī)格應(yīng)大小基本一致，石頭與石頭之間的距離約為一公分，然后用水泥澆實�！叭绻霈F(xiàn)漏水，肯定是水泥不飽滿�！�
當(dāng)時橋孔下的建筑面凹凸不平，有不少一眼可見的窟窿�！耙黄椒矫状蟮拿娣e，差一點的，要補1/3。大的窟窿，用一個普通的黑色塑料裝灰筒，兩三桶才能把洞補平�！毙ぷ谇逭f。 但沒有人提出異議，至少工人們沒有聽到施工技術(shù)人員或者橋梁監(jiān)理方關(guān)于大橋質(zhì)量的異議或者忠告。據(jù)湖南路橋系統(tǒng)一位人士介紹，負責(zé)建立大橋修建的監(jiān)理公司，去年曾被交通部停業(yè)整頓一年。
8月，大橋在這些危險細節(jié)的累加下成型。雖然尚未正式通車，但已經(jīng)成為一些村民過江的便道。它甚至承受住了沱江洪水的正面沖擊。就在兩周之前，沱江水位最高時，沖掉了鳳凰古城木墩橋上的木板，而大橋安然無恙。
拆腳手架：壓倒大橋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是，連環(huán)石拱橋的“阿喀琉斯腳踝”并不在被洪水沖擊的正面。
一位多年從事橋梁監(jiān)理工作的高級工程師說，這次倒塌的石拱橋?qū)儆?跨連續(xù)石拱橋，橋梁是對稱型，四個橋拱之間靠巨大但平衡的張力互相支撐著，環(huán)環(huán)相扣�！耙氚踩喂�，必須注意對稱。
拆腳手架時是它的一個危險期。“拆時也要均衡，不能光卸一邊，要幾個支點同時卸。如果拆除腳手架時順序出了錯誤，造成石拱受力不均，其中一跨坍塌后，其相互抵消的水平推力消失，導(dǎo)致拱圈產(chǎn)生的水平推力失衡，就會形成多米諾骨牌式的連環(huán)倒塌�！痹撐粯蛄罕O(jiān)理師說。
也就是說，從側(cè)面產(chǎn)生的單向水平推力，才是這種幾跨聯(lián)拱大橋最危險的敵人。
腳手架的拆除也分包給了不同的工程隊，大家各自為戰(zhàn)。滿文鳳的丈夫承包了1號橋孔的拆卸工程。7月9日剛開工，7月20日就被鋼板打倒�，F(xiàn)場工人告訴記者，建筑施工方湖南路橋集團在1號橋孔處用鋼板臨時搭了一條運送建材的通道，但鋼板沒有焊接起來。一輛送貨車開過來撞了一下，一塊鋼板翹起打到他，他從約兩層樓高的地方摔下去，摔破一大塊頭皮，顱內(nèi)少量積血。
工地上只好由滿文鳳暫時管事。她不懂技術(shù)，只是覺得這個工程兆頭不好。丈夫摔傷住院后，大兒子騎摩托車在家里醫(yī)院兩頭跑，又摔斷了腿。她要求工人必須在12號前完工，“早點結(jié)束這個工程。”
8月10日下雨，負責(zé)其他三個橋孔的工程隊都休息，一號橋孔沒有停工。8月12日，它的腳手架拆卸如期完工。13日是清理橋下散落的鋼筋，當(dāng)天下午4點鐘，滿文鳳遠遠看著工人們做這最后一道工序。
沒人知道，1號橋孔馬上就要成為壓倒這座大橋的最后一根稻草。
57歲的肖宗清在1號橋孔下清理廢料時，感覺有些細碎的混凝土掉下來。他往外跑幾步，然后停下來抬頭看。土越掉越密，他正猶豫該不該出去避一避，一塊懷抱大的混凝土當(dāng)頭砸下。他和幾個工人撒腿就跑。 滿文鳳也發(fā)現(xiàn)了橋下的動靜，她大聲喊，在橋面施工的技術(shù)人員李佳聽到喊聲。他在一號橋孔的頂部，離安全區(qū)域不過十來米，“但他沒跑，還沖我笑一下，然后到橋邊探頭往下看�！崩罴岩彩�64名遇難者之一。
從最先拆卸完工的一號橋孔開始，10秒內(nèi)，滿文鳳眼看著四個橋孔一個接一個倒塌，但聽不到任何聲音。然后她就暈倒了。現(xiàn)在她還記得這場默劇式的山崩地裂，塵土漫天，但全是寂靜。給她留下的后遺癥是：天黑就不敢出門，“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怕�！�
